第21章 北固山(下)(3 / 4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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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大都督褚裒当仁不让,在妓女扶持下,先登高楼,荀羡在內,几名征北將军府属吏隨后。
  而还未上楼,因为蹬著木屐落在后面的谢安便忽然察觉到了不对,此地居高临下,但也四面通畅,江风捲动周围声音,清晰可闻……那呜咽声好像真是呜咽声?!
  一开始,谢安还觉得可能是自己出错了,但他马上察觉,不止是自己是这个感觉,落在后面的几人都已经察觉到不对劲,在那里相顾验证呢。
  “这是谁在哭?”反应过来后,可能是酒意尚在,谢安石还是有些发懵,一时间没有想透怎么回事,只能提著玉柄麈尾认真询问周边官吏。
  “应该是军属吧?”琅琊內史袁质有些不太確定的指向东面。“据我所知,那边是北府军中军家眷所居之地,哭声是从那边来的吧?正好今日回军,之前代陂一败,不是说损伤了不少人吗?家眷哭泣也属寻常吧?”
  谢安愣了一下,忽然一个激灵,酒醒了大半,立即便要登楼,结果一脚下去,木屐的屐齿恰好卡在阶梯边缘,硬生生止住了步伐。
  其人冷静下来,晓得已经来不及,乃是缓缓提步,走上楼来,转过楼梯,正见到荀羡立於当面,双目炯炯看来。
  二人对视一眼,各自无声,也都没有再动弹。
  这个时候,被搀扶著的褚裒已经开口:“这是什么声音,不是江风吧?”
  “回大都督。”荀羡没有开口,说话的是另一名一起上来征北將军府的高级属吏,后者认真一礼,微微皱眉,根本看不出是装模作样还是诚心告知。“確实不是江风,应该是哭声。”
  “哪来的哭声?”褚裒明显一惊,甚至有些惊恐之色。
  “回大都督。”那属吏深呼吸了一口气,依旧诚恳,而且直截了当。“应该是代陂一战的战歿者家眷在哭……今日不是撤军最后一日吗?那些家眷到底晓得自家父兄回不来了。”
  褚裒愣了许久,任由江风与哭声拂面。
  谢安立在楼梯处,阻拦了下面许多人上楼来,此时张了下嘴,想做解释,却不知该说什么好,只能盯著身前的荀羡,而荀文则也依旧是立在原地不动,昂然回顾过来。
  过了不知道多久,褚裒终於勉强出声:“我就知道,自己是在自欺欺人……三千人战败,便哭声震天,压过江涛,那河北二十万眾呢?难道因为没有听见就假装没有吗?”
  话到这里,这位在石虎死后第一个兴师北伐的大都督忽然便控制不住,一时泪流满面:“之前老妻以为是鬼神衝撞我,所以病倒……今日才晓得,是天地人神俱愤我之无能也!”
  荀羡此时终於挪动脚步,乃是准备扶住这位大都督好说些什么。
  谢安则上前半步,手持麈尾,隱隱阻拦。
  但褚裒反而先行摆手,制止了两人动作,然后四下来看,也不下楼,也不去向东面辨听那些哭声,反而是挣扎开几名妓女,自行往北面走了几步,勉强扶住了栏杆,方才回身,努力擦拭掉泪水,再缓缓言语:“石奴,让开楼梯,让征北將军府与五州官吏都上来。”
  谢安侧身让开,下面的眾人除了几个就在楼梯上的,大多还不明所以,但几乎所有人在楼下都听到哭声无误,知道褚裒性情和之前广陵表现的人也不少,更兼上楼来见到这位大都督双目通红,难掩泪痕,自然个个凛然。
  待到此番宴饮官吏到齐,褚裒终於点名:“荀长史,荀生,你上前来。”
  荀羡明显一怔,但还是昂然越眾上前。
  隨即,褚裒以手指之,环顾眾人:“诸君,诸君,我为天地人神共厌,不能再北顾神州,而荀生资逸群之气,將有冲天之举,诸君宜善事之!”
  上下目瞪口呆,因为这话怎么听著像是託付遗志呢?!
  刚刚大家不还很欢乐吗?
  不该接著奏乐接著舞吗?!
  不就是几个月前死了一些军士,家眷在哭吗?
  为什么呀?
  实际上,便是今日始作俑者,荀羡本人也终於再无之前的昂然,只惊愕来看身前这位大都督……这事情这么顺利的吗?而且,只是想你进一步让出北府兵权不耽误北伐而已,何至於此啊?!
  褚裒一言既发,似乎再无遗憾,只转身凭栏空望神州,一时涕泪交加不止。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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