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百一十五章 朝天子 最强,人的名!(4 / 7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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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在范閒看来,有感情有自我思维自我意识的五竹叔,本来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,自然比庙里那个掌控一切,却依然只知道遵循狗屎四定律的老头要高级许多,只是看来神庙对於从此出去的使者,有种谁都不知道的控制方法,不然五竹也不会变成没有人味的机器。
  虽然五竹当年的人味儿也並不是太足。
  “我叫范閒,那天就说过了,虽然你忘了,但我想给你讲个故事,这个故事和你有关,和我也有关,希望你能记起一些什么。当然,就算你记起来了,也许你也无法打破你心灵上的那道枷索,但我们总要尝试一下。”
  “至少你不想杀我,这大概是你本能里的东西,挺好不是?”范閒顺著笔直的铁钎望著冰冷的五竹叔脸庞,想笑一笑,却险些哭了出来,强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平伏了內心的情绪,然后开始说道:“很久以前,有个长的挺漂亮的小女孩在这间庙里和你一起生活,你还记得吗?”
  五竹手里稳丝不动的铁钎尖儿隨著范閒的深呼吸,一进一缩,奇妙无比,却依然贴在范閒的咽喉上,就像范閒说话时咽喉的颤动,也也陪伴著铁钎发生著位移,只是这种移动极其微小,甚至小到肉眼都无法看清的程度。
  范閒也不理会五竹叔究竟还记得多少,平静而诚恳地继续敘述著与五竹有关的故事,那个带著他逃离了神庙的小姑娘,他们一起去了东夷城,见到一个白痴,做了一些事情,然后去了澹州,见到了一群白痴外加一个太监白痴,再然后的事情……
  天空的雪缓缓地飘洒著,给神庙四周带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神圣感觉和悲壮感觉。神庙里那位老者,或许在通过无声的方式,不停地催促著五竹的行动,而范閒时而咳嗽,时而沉默,异常沙哑疲惫的声音,却像是完全相反的指令,让五竹保持著眼下的姿式,一动不动地坐在神庙的门口。
  渐渐白雪盖上了两个人的身体,五竹明明靠神庙檐下更近一些,但身上积的雪更多些,或许是因为他的身体温度比较低的缘故。
  天气越来越冷,范閒身上的雪化了,顺著皮袄向下流著,寒意沁进了他的身体,让他的咳嗽更加频繁,然而他的话语没有丝毫中断,依然不止歇地述说著过往,一切关於五竹的过往。
  “那辆马车上的画面总像是在倒带……”范閒咳了两声,用袖角擦拭了一下已然化成冰屑的鼻涕,虽狼狈不堪,但眼里的亮光没有丝毫减弱,他知道这场心战,便在於与神庙对五竹叔的控制做战,他没有丝毫放鬆的余地。
  “在澹州你开了一家杂货铺,不过生意可不大好,经常关门,你脸上又总是冷冰冰的,当然没有人愿意照看你的生意。”
  范閒有些酸楚地笑了起来,沙哑著声音继续说道:“当然,我愿意照看你的生意,虽然我那时候年纪还小,不过你经常准备一些好酒给我喝。”
  说著说著,范閒自己似乎都回到了重生后的童年时光,虽然那时候的澹州的生活显得有些枯燥乏味,奶奶待自己也是严中有慈,不肯放鬆功课,而且澹州城的百姓也没有让他有大杀四方的机会,只是拼命地修行著霸道功诀,跟著费先生到处挖尸,努力地背诵监察院的院务条例以及执行细则,还要防止著被人暗杀……
  然而那毕竟是范閒这两生中最快乐的日子,不仅仅是因为澹州的海风清爽,茶花满山极为漂亮,也不是因为冬儿姐姐的温柔,四大丫环的娇俏可人,最大的原因便是因为那间杂货铺,杂货铺里那个冰冷的瞎子少年僕人,悬崖上的黄花,棍棒下的教育。
  范閒一面敘说著,一面有些出神,想到小时候去杂货铺偷酒喝,五竹叔总是会切萝卜丝给自己下酒,却根本不管自己才几岁大,唇角不禁泛起了一丝温暖。
  就像是变戏法一样,范閒从身上臃肿的皮袄里掏出一根萝卜,又摸出了一把菜刀,开始斫斫斫斫地神庙门口的青石地上切萝卜,神庙门前的青石地歷经千万年的风霜冰雪,却依然是那样的平滑,用来当菜板,虽然稍嫌生硬,却也是別有一番脆劲儿。
  刀下若飞,不过片刻功夫,一根被冻的脆脆的萝卜,就被切成了粗细极为一致的萝卜丝儿,平齐地码在了青石地上。
  在切萝卜丝的时候,范閒没有说话,五竹却偏了偏头,隔著黑布平静地看著范閒手中的刀和那根萝卜,似乎不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事。
  在神庙门口切萝卜丝儿,若范閒能够活下去,想必是他这辈子所做的最囂张的事情,比从皇城上跳下去杀秦业更囂张,比冲入皇宫打了老太后一耳光更囂张,甚至比单剑入宫刺杀皇帝老子还要囂张!
  然而五竹似乎依然没有记起什么来,只是好奇范閒这个无聊的举动。范閒低著头,嘆了口气,將菜刀扔在了一旁,指著身前的萝卜丝,语气淡然说道:“当年你总嫌我的萝卜丝儿切的不好,你看现在我切的怎么样?”
  五竹回正了头颅,依然冷漠地一言不发。范閒的心里生出了浓浓的凉意,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做无用功,自己再怎样做,也不可能唤醒五竹叔,五竹叔已经死了,再也活不过来了?
  天地很冷,神庙很冷,然而范閒却像是直到此刻才感觉到,浑身上下打了一个哆嗦。
  他忽然使劲儿地咬了咬牙,咬的唇边都渗出了一道血跡,死死地盯著五竹,愤怒地盯著五竹,许久后情绪才平伏下来,阴沉吼道:“我就不信这个邪!你別给我装!我知道你记得!”
  “我知道你记得!”范閒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,连续不断地说话,让他的声带受到了伤害,“我不信你会忘了悬崖上面那么多年的相处,我不相信你会忘了,那个夜里,说箱子的时候,说老妈的时候,你笑过,你忘记了吗?”
  “那个雨夜呢?你把洪四痒骗出宫去,后来对我吹牛,说你可以杀死他……我们把钥匙偷回来了,把箱子打开了,你又笑了。”
  范閒剧烈地咳嗽著,骂道:“你明明会笑,在这儿充什么死人头?”
  五竹依然纹丝不动,手里的铁钎也是纹丝不动,刺著范閒的咽喉。雪也依然冷酷地在下,神庙前除了范閒的声音再也听不到任何动静,渐渐的,天光微暗,或许已是入夜,或许只是云层渐厚,但范閒头顶的雪却止住了。
  簌簌的声音响起,王十三郎满头是汗,將一个小型的备用帐蓬在范閒的背后支好,然后推到了范閒的头顶,將他整个人盖了起来,恰好帐蓬的门就在范閒和五竹之间,没有去撩动那柄稳定的铁钎。
  雪大了,王十三郎担心范閒的身体,所以先前歷尽辛苦,用最快的速度赶回营地,拿了这样一个小帐蓬来替范閒挡雪,难怪他会如此气喘吁吁。
  范閒或许知道,或许不知道,因为他只是瞪著失神或无神的眼睛,一眨不眨地盯著五竹,用难听的沙哑的声音,拼命地说著话。范閒不是话癆,然而他这一天说的话,只怕比他这一辈子都要多一些。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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