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4章 立马吴山第一峰(十五)(3 / 5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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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“陛下,草民…有一事不明,斗胆请教。”
  萧砚饮茶一笑,只淡淡道:“讲。”
  那老者直起身,却是径直道:“陛下推行新政,均田亩,肃吏治,草民等深感陛下革除积弊、惠泽万民之心。而今又虚怀若谷,召见我这等人广开言路,草民感佩。然……”
  他略一停顿,拱手继续道:“然江南初定,人心犹疑,宛若惊弓之鸟。陛下雷厉风行,清算旧吏,手段……是否稍显峻急?草民斗胆进言,昔孔子曰:‘不教而杀谓之虐’,是否可稍缓刑诛,多加宣导,示以宽仁,或更能收揽江南士民之心?”
  这番话一出,平台上的气氛瞬间凝滞。郭崇韬、李存礼等人眉头微蹙,俱是看向那老者,低声交谈了几句。
  钱镠更是眼皮一跳,下意识的擦了擦汗,生怕被牵连。其他江南士人在惶恐之间,却明显又有几分期待,俱是屏息凝神,等待着天子的反应。
  女帝也略一沉吟,凤眸平静看着那士人老者,并未出声。
  萧砚洒然一笑,却只是问道:“朕闻你自称草民?”
  “回陛下,草民沈崧,蒙归命侯不弃,曾任镇海军节度判官,现已去职。”
  萧砚恍然大悟,而后虚扶了下,颔首道:“沈先生既曾任节度判官,掌刑名、钱谷,想必对两浙乃至江南旧日情状,知之甚深。”
  沈崧直起身,垂首道:“草民……略知一二。”
  “那朕问你,在昔日规制之下,譬如先生熟悉的杭州、苏州,或是你曾听闻的歙州、饶州,有田可自耕、堪以养家者,十户之中能有几何?而无立锥之地,不得不依附豪强,沦为佃户、部曲,乃至卖儿鬻女者,又占了多少?”
  沈菘一怔,张了张嘴,一时竟答不上来。他掌管刑名钱谷多年,岂会不知底层百姓之苦?多年来,他也极力推进吴越国完善户籍与税收体系,只是军镇跋扈,豪强林立,这种事固然可以办,却也只能止于他们之外。
  故长此以往,或习以为常,或无力改变,对这样的局面,也只能如此。
  若说其他,他自能侃侃而谈,但此刻被天子当面问及此事,一时间自是难以坦然回答。
  而萧砚也并未等他给出具体答案,便继续缓缓说道:
  “朕来时,翻阅过一些卷宗,也听锦衣卫探访回报。天佑四年,饶州在册民户七万三千有余,至去岁,却仅余五万八千户。消失的这一万五千户,在这五年之间,去了哪里?是死于战乱饥荒,还是迫于苛政杂税,逃亡他乡?亦或是……他们的田产,早已被兼并殆尽,人则沦为依附豪强的奴仆,连户籍都上不得了?”
  他笑了笑,扫了下在场那些低头不语的江南士人,最终回到沈崧身上。
  “江南号称鱼米之乡,物阜民丰。然朕所见所闻,是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。是豪强田连阡陌,贫者无立锥之地。是徐温、张颢之辈,一边盘剥百姓以供其奢靡军资,一边暗中打造海船,预备局势不妙时便裹挟财富远遁海外,何曾将江南万千黎庶的生死放在心上?”
  他微微前倾身体,看着沈崧,依旧笑谈道:
  “沈先生言‘不教而杀谓之虐’。然则,对这些盘踞地方数十载,吮吸民脂民膏,致使万家哀嚎的蠹虫,还需如何‘教’之?任由他们继续下去,每年又会有多少百姓家破人亡?杀一人,若能使十户饥民得活;灭一族,若能使千人免于冻馁。这笔账,你觉得,朕该怎么算?”
  沈菘站在当地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  他当然可以反驳,甚至可以列举数据来说这只是个例,但人家天子都说了,他来这江南,是算账的,是要杀一人活十户人的,天子要的就是把这一族人的田地拿去分给千人耕种的,哪里管你什么‘教化’,‘仁政’?
  事实在前,沈菘那套道理显然说不出来,他迎着萧砚的目光挣扎了许久,最终一叹,长揖到地,涩声道:“陛下所言,振聋发聩,是…草民迂腐了。”
  见沈菘憋住,萧砚却好像没有尽兴一般,脸上的笑意淡了些,却依旧只是摇杯道:“沈先生能作此想,可见并非全然不通时务。朕知道,在座诸位,家中或多或少都有田产、庄园。往日依附旧制,积攒家业,也属常情。”
  他话锋微微一顿,平台上的空气仿佛又凝滞了几分,许多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。
  “然,新朝自有新朝的法度。‘均田’之策,势在必行。此非朕一人之愿,亦是天下饱受兼并之苦的万千黎庶之盼。
  今日,借着这吴山美景,朕也给诸位交个底。凡自愿清丈田亩,按新政章程,将超出限额之田产主动献出,配合官府分与无地、少地之民的……朝廷念其顺应大势,不仅过往依附伪朝之事可酌情宽宥,其家族子弟,若确有才学,在日后科举、仕途上,朕亦不吝给予机会。家产除田亩外,一些所谓祖宅什么的,也会依律保障,朝廷绝不无故侵夺。”
  此言一出,平台上瞬间响起一阵骚动。
  有人面露犹疑,有人眼神闪烁,似乎在飞快的权衡利弊。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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